第一千零二夜之后(2 / 2)
“当然愿意!”魔神说。
“我问你,国王知道你不能踏上那条石板路,必须踏着人头走过去吗?”
“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我没办法离开。”
诗人说:“那么,你需要先发出痛哭的声音,吸引外面人的注意。”
魔神叹口气:“不行呀,我不像你们人类,我不会装哭,只有真的感到非常悲痛时,才能够做出哭的样子。”
诗人伸出手,碰触到了魔神的手腕——这些天里,魔神一直尽可能拉着他的手,以防他看不清楚东西而撞伤。
“别担心,我能够让你感到悲伤。”诗人对着黑暗笑了笑。
又是一天夜里,陵墓外巡逻的士兵们听到了呜咽声,渐渐地,哭声越来越响亮,越来越凄凉。
“快去告诉国王!上一个陪伴者已经死啦!”
国王再次打了胜仗回来,得知诗人死了,他有点难过。为避免士兵听错,他得亲自去陵墓附近听听有没有哭声。
等他靠近时,哭声已经消失了。陵墓里竟然传来了欢声笑语!
一个是低沉的嗓音,笑得前仰后合,另一个竟然是诗人的声音。
国王没想到诗人还活着,更没听过他这样笑。
国王下令打开陵墓,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反正魔神出不了陵墓的门,他也不担心。
士兵打开石门,月光斜斜照进来,诗人就站在不远处。
国王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,诗人说:“陛下您忘记了吗?我最擅长的就是讲故事呀。我讲了一个新的故事给魔神……就是您让我不要继续讲的那一个。”
“那么他为什么要痛哭?”国王追问。
诗人身后的黑暗里,魔神的声音传出来,替诗人回答:“因为这个故事非常跌宕起伏,讲到中间,我被主角的命运牵动,不由得痛哭出声。啊……实在是太揪心了,让人情不自禁。”
“那为什么刚才你们在笑?” 国王又问。
魔神继续回答:“因为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很妙,实在精彩绝伦!而且诗人还讲了与故事有关的几个小笑话,实在是太有趣了。”
国王听得十分好奇,但又不想表现出来。他气哼哼地离开,回到书房,命令内侍拿来一堆堆的长卷。这上面都是曾经诗人讲的故事。
他翻到最后一卷,在与诗人共处的第一千零一夜,被打断而没能讲完的故事也被记录了下来,只有开头的一点情节。
重新回味了开头,又想起在陵墓里魔神说的评价,国王心痒难耐。
他回到陵墓边:“诗人,你出来吧!我想听你把最后一个故事讲完。”
诗人隔着石门说:“不行,魔神不愿我离开,我离开之后,就没有人陪伴他了。”
国王急忙说:“这好办。我刚刚得到了好几个美貌的青年男女,他们都多才多艺,我可以从中挑选新的人送给魔神。”
诗人似乎想了想,又说:“还是不行。就算回到宫殿,我也只是个奴仆,地位低下。如果哪一天,您听厌了故事,且陵墓中尚有别人陪着魔神,您肯定就要因为厌烦而杀掉我啦。”
国王说:“不如这样,如果你愿意回来,我会给你封官职,为你指婚娶妻,宫殿里年轻的侍女或仆役可以任你挑选,我不再把你当做奴仆!”
诗人似乎被说动了。他沉默了一会,说:“可我还是不能释怀。不如这样,陛下,你让我能够出口气,我就跟你回去。”
“你到底要怎么样?”
“很简单,以前我们度过了一千零一个夜晚,每晚我都在讲故事,可最后呢,我连一点感谢都没得到,您把我送到陵墓,也对我没有歉意。我知道您是国王,地位比我崇高得多,所以我不敢要求您怎么样,只要求您派一些士兵来。”
“派士兵来?”
“是的,我要一千零一个士兵,代表那一千零一个夜晚,我要他们像我对您的恭敬一样,拜伏在陵墓前的石板路上。如果打开陵墓门,看到这场面,我肯定会觉得光荣和满足。”
本来国王还以为会是多么刁钻的条件,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。不过,国王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:“诗人,我可以同意你的要求。不过,当墓门打开,我要你立刻开始讲述那个故事,我要先试听是否真的有趣。”
诗人同意了。就这样,晚上国王差遣了一千零一个士兵,来到陵墓前。
士兵们暂时还都没有跪下。墓门打开,诗人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,开始讲故事。
他从头讲起,再讲到上次断开的情节,然后继续描绘虚幻世界中瑰丽的宫殿、秀美的河山。
他讲述主角跌宕的命运、牵人心绪的情爱,故事夹杂着魔法与阴谋,一个悬疑惊险又接着另一个,不仅是国王,连一千零一个士兵都听得入迷了。
讲到故事最精彩的的地方,诗人叹口气,停下来了。
他说:“看来国王陛下并不想让我离开了,也不想兑现给我官职的承诺。您只想把故事听完,就关上石门让我回到陵墓里,对吧?这一千零一个士兵都带着武器站在这里,让我心惊胆战,根本讲不下去。正好魔神不想让我走,那么我还是不要继续讲故事了。”
说着,他就要退回黑暗中,站在前排的几个士兵着急了,想走几步去拉住他,可是黑暗里魔神的低吼声却让他们不敢靠近。
随着国王的命令,士兵们一个个跪下来了。
实际上,有的士兵都没听太清楚国王说的话,他们仅仅是一心想请求诗人把故事讲完。
他们放下手里的武器,跪在石板路上。
“请您继续故事吧!”“请不要停在这里!”的声音起此彼伏。
诗人回过头,再次站在月光里。这次,走出来的却不止是他,一个黑影跟在他身边。
黑影用手臂搂住他的身体,一跃而出。
人们还没反应过来,魔神已经踏着士兵的脑袋离开了陵墓。离开的瞬间,他的力量也不再被束缚,可以任意使用,他收回了对这国家的庇佑,士兵再也不是无坚不摧的铁人,而且纷纷被魔神的威压吓得抬不起头。
魔神就这么一路前进,直到石板路尽头——他踏上外面的土地,彻底自由了。
国王吓得坐在了地上,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魔神的全貌。
魔神高大而强壮,有着公牛的角、巨鹰的翅膀、人类的身体、巨龙的喙和尾巴。
诗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魔神,但他没有这么害怕,在黑暗中,魔神已经引导着他的双手,让他触摸过自己的轮廓。
魔神没有多看国王与军队一眼,就带着诗人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从此,国王失去了庇佑,再也不能侵略别国。没过几年,他因为以前的野心遭到报应,死在战场上。他的后代吸取了父亲的教训,成了贤明的君王。
魔神与诗人的传说流传在数个国家之间,诗人没讲完的故事也被记录了下来,连新国王和他的友邦都牵肠挂肚。
其实,诗人的故事早就讲完了,只讲给了魔神一个人听。
魔神与诗人并没有消失。多年后,有商队路过沙漠的绿洲,遇到了一对结伴旅行的青年男子。他们两个都英俊而风趣,在夜晚篝火旁,给商队讲述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。
~完~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