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回 伊尔哈染坊出损招(1 / 2)
且说这晚眉方寸带走了乔河的尸体,认定了赵一尊是杀害乔河的凶手。
郊外,荒地,烈火燃烧。火烧了一阵,乔河的尸体却仍是完好无损,直把眉方寸吓了一大跳。
眉方寸赶忙跪在他师父跟前,道,“师父惨遭奸人所害,徒儿知道您一定死不瞑目!等徒儿召集人手,联合百花教,一定给师父报仇!”
他猛磕了三个响头。那火在燃着,却渐渐微弱下去。暗夜中,露出乔河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,且在火苗中散着幽幽蓝光。
眉方寸见了一惊,又赶忙磕了三个响头,转念一想,莫不是刚才说的话不对头,惹怒了亡灵?他道,“师父在天有灵,就保佑徒儿拿下禾城,重振乔家拳!”
话音毕,那火苗渐渐猛烈起来,足足一个时辰后,乔河的尸体来不及腐败,就已在烈火中燃烧殆尽。
眉方寸松了口气,此时已早春,他的后背却已完全湿透!这也是他此生第一次火化人体,若乔河死在沧州,他定会好生厚葬,尽徒弟之孝。但这里是禾城,他人生地不熟,找不到一处适合安葬的密地,且深感局势的仓促,只好草草火化。毕竟有人提醒过他,当下时间紧迫,办大事要紧。
他将骨灰装进一个坛子中,将它捧在胸前,往小路上走去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,一个久居幕后却手握生杀大权的人。
这个人是百花教教主伊尔哈。
禾城最为人所知的,除了一个麒麟先生,一个逆鳞门,还有一个,便是西栅染坊。
染坊的历史可比前两位久得多,且规模大,数量多,人员杂。且不说此处有闻名世界的蓝印花布、心灵手巧的民间艺人,背地里,实则卧虎藏龙。
染坊,就是一个小江湖。指不定哪个默默挑染布艺的工人,就是避世的高手。
而眉方寸所进的这一间染坊,实在不起眼。
一进院中,只见一幅幅花布从高空垂挂而下,夜色中犹如月光倾洒而来的蓝色瀑布,密实且垂顺。
暖风融融,拂动布条,那布上细密有致的蓝印花朵竟也如得了生机般,在眼前逐个绽放,一呼一吸间,墨香阵阵。
身前萦绕如烟似雨般密密麻麻的花影,脚下却是极朴实的青砖。院中砖土虽然陈旧,却保持地极为干净,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为这不起眼的小染坊平添一份清贵。
在层层叠叠飘动的布条间,屋上一方弯扬向上的戗角若隐若现,显出此地略有讲究。再往下看,布缝间,石鼓旁,有一袭花衣正在随风摇动。
拨开层层花布,眉方寸走到门前,见到了伊尔哈。
伊尔哈此时身着一套宽大戏袍,捻指扭腰,莲步轻移,袖子一晃,如黛玉般孱弱,绣花鞋一勾,又如凤姐般雷厉,恍惚间,万般风情已上身。
一举一动衬得他比戏子更婀娜多姿,谁会想到这位便是扬言要血嗜禾城的魔教之主呢?
只听他嘴里唱道:“死生离别两悠悠,人不见,情未了,恨无休。”
伊尔哈原地转了个圈,水袖飞舞,衣袂翩翩,嘴里自带曲调“哒哒哒哒”,又唱道,“请问师父,梨园旧人,都怎么样了?”
他将“样”字辗转了几回,似乎仍不满意这转音,便又唱道,“怎么样了——”
伊尔哈唱到此,便拱起双手,合在胸前,微微躬着腰,朝着院中夜色轻轻一点头,似在做一曲唱罢的交接仪式。
眉方寸等他把身子挺直了,见他不开口,只是专注地拂动水袖,便说道,“伊尔哈教主,禾城即将大乱,您还有心情唱戏?”
伊尔哈笑了,他一笑,着了红妆的一双丹凤眼眯成一条线,挤出几条皱纹。他道:“城得乱,戏也得唱,这可是国粹,难道为了一座危城,舍了如此自己的心头好?”
眉方寸刚刚火化了他的师父,正愤意难挡,听伊尔哈这么一说,一时来了气。他想到,他自己为了帮百花教造势,处处费力宣传,且没照顾好年迈的师父,让人给杀了,敢情人家还不紧不慢地听曲唱戏,真是白瞎了他一片苦心!眉方寸越想越气,不由得将丧师之痛转嫁到百花教身上。
眉方寸怒道:“我师父死了!”他手捧骨灰罐,怒吼了一声,以泄心中怨恨。
伊尔哈这才正视了他,摆正了身子,道,“哦?是谁干的?”
眉方寸道:“逆鳞门!赵一尊!”
伊尔哈道:“那你得去找他报仇!”
眉方寸道:“我一定会去找他报仇!但现在最重要的,是拿下禾城!”
伊尔哈道:“他杀了你师父,你非但不去找他,反而来找我,难道你师父没有禾城重要?”
眉方寸道:“只有拿下禾城,师父才能死得瞑目!到那一天,我自然会亲自剁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!”
伊尔哈却笑道:“我倒觉得不该这样。”
眉方寸不解。
伊尔哈继续说道:“他杀了你师父,你也应该杀了他的师父才对,一命还一命,这样才公平,你说是不是?”
眉方寸道:“他用阴谋诡计害死我师父,但我无法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他师父,因为他师父是吴越,是吴公子,是逆鳞门的掌门人,武功造诣都远在我之上,我若贸然前去,只会白白送死!”
“别担心。”伊尔哈道,“我可以助你。”
眉方寸一想,若真借了百花教之手,报了杀师之仇,倒也不亏,看来这百花教确实还有可利用的地方。于是,他方才燃起的一点怨恨,很快浇灭下去,反之升起了更浓的复仇念头。
而伊尔哈不这样想。他想的是,借眉方寸之手,灭了逆鳞门,让武林门派自相残杀,他只消轻微奉上一点力道,便可坐收渔翁之利。因为逆鳞门是他攻城路上的劲敌之一,另一个,是傅家军。
没有人能挡他的复国路,没有人能破他的王朝梦,凡是路上钉、梦中靥,他都需逐个铲除。
因为他不满现状、热衷复辟,因为他不屈凡胎、自称真龙,因为他是伊尔哈。
伊尔哈道:“我们两方是一条线上的蚂蚱,帮你,就是帮我自己。”
再说洪世杰。
白天,县官府邸举办了邹义麟的追悼会,到场者无不悲愤交加、声泪俱下。洪世杰那会儿正藏身在县府外头的老百姓中,随着人群一同往里张望,心里自是痛恨与焦灼。
他当然想进大堂,叩拜、追逝、痛苦,瞻仰县长大人最后的遗容,但他不能这么做。因为此时,他已入了傅家军,那是一个与整座禾城对立的军阀,他岂能带着这身份去惹双方的注意,搞得里外不是人?况且,邹县长的本意,就是要他作为卧底,潜入傅家军内部深处,执掌军情,维稳禾城,他绝不能因为一时难过而冲动败露,毁了邹县长的深义。
洪世杰于是只能站在院外的人群中,看门口人来人往,听哀乐渐起渐落,直到人群慢慢散去,他仍不愿离去。
他心里盘算着,是否等到人群都散了,自个就能偷偷溜进院内大堂,去见邹县长最后一面,哪怕远远地磕个头也好。但他没料到,一波人散去后,另一波人又涌到了县府大门前。
这是一帮青年学生,看得出来意气方刚,且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。为首的女子霸气十足,带领学生们喊着口号,似在和县府叫板。
“还我真相!还我真相!还我真相!”那一帮人喊得热火朝天。
什么真相?洪世杰抓了把脑袋,不解地望着这帮人。
过了一会儿,县府门口走出一人,正是傅雪年。他双手交叉抱胸,轻轻倚在大门口,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门外大声讨伐的人群,仿佛对这声讨的阵势并不放在心上。
那闹事者愈喊愈烈,全然不将门口这位将军放在眼里,更对警察局长的命令置若罔闻。只听得一声枪响,众人抱头蹲地,一个个吓破了胆子,那原本嚣张的气焰乌泱泱散去,将制服下的莽撞与稚嫩展露无遗。
洪世杰心道,还好这枪只朝着天开,只装装样子,若是落到了其中一位学生身上,那么持枪者可就成了下一回被声讨的主角了。杨局长是洪世杰昔日的上头,平日里最不把军阀放在眼里,今日洪世杰见他为傅雪年开枪驱散学生,便觉得这位局长也是处境艰难。邹县长这一死,狼将军这一来,禾城各个机关的主事恐怕都已自身难保。
他正这样想着,人群后方突然杀出一人,手执长刀,满脸凶相,直向傅雪年刺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