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清明雨纷扰清白人(2 / 2)
“这位就是狼将军?”洪世杰小声问道。
“嗯。”赵一尊答道,还在对着手中的报纸发愁。
“听说昨晚鸣仙楼死了人?”洪世杰问道。
“你又知道了。”赵一尊道。
“是狼将军打死的?”洪世杰问道。
“那倒不是,是他底下人开的枪。”赵一尊道。
“到底是怎么个情形,快和我说说。”洪世杰问道。
赵一尊便把昨晚鸣仙楼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通。
“七天时间?看来这狼将军还是有点耐心的。不仅有耐心,还挺有诚心的,看人家都亲自上门拜访了,吴公子对他也客气。”洪世杰道。
“来者是客。”赵一尊道。
“兄弟,什么时候也给我引见引见?”洪世杰问道。
“见狼将军?人就在里头,你可以自己进去。”赵一尊道。
“我不是没有个正当的说辞嘛。”洪世杰道。
“昔日警署心腹,甘为将军鹰犬,共谋兴国大业,这个够了吗?”赵一尊道。
“挺有吴公子的味道。”洪世杰道。
“痴人说梦。”吴隐骂道。
“吴姑娘别看不起我呀,等我真当上了大官,一定每年给禾城办好事!”洪世杰道。
“吹牛。”吴隐又骂道。
“别说这个了,快帮我想想,怎样让这报纸改掉瞎写的东西,还我一个清白?”赵一尊指着报纸道。
“这容易,看看是谁写的。”两人找了一番,发现这篇报道并没有署名。“那就得去报社问了,虽然没人敢拦逆鳞门的人,但贸然前去,恐怕也没人敢承认呐。”洪世杰道。
“如果不去,就是默认了,逆鳞门丢不起这个人。”赵一尊道。
“你真没‘共度良宵’?”洪世杰笑道。
“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而已,没想到会被人捕风捉影。”赵一尊无奈道。
“这不是正合了赵先生的心意?”吴隐道。
外头三人还在斗嘴,里头二人已坐着喝起了茶。
雾气很快退散,晨光成为主角,窗台上两盆文竹还闪着晶莹的光泽。
洪妈捧了一摞书走到窗台边,将每本书依次在靠窗的木桌上摊开,晒着,书页渐渐有了生气。她转身问吴越:“吴公子,香烛、纸钱都准备好了。”
吴越道:“你们先去吧。”洪妈便出了屋子。
“吴公子还有晒书的习惯。”傅雪年道。
“书不翻会发酸,还是得晒晒。”吴越道。
傅雪年站起身,随手拿起一本书,翻阅几页,念道,“嵇康,卧龙也,不可起。公无忧天下,顾以康为虑耳。”
吴越眯眼呷茶,轻抿嘴唇以表聆听。
傅雪年道:“好一个康。”他轻捻指尖,翻阅古籍。
吴越道:“一代名士。”
“一代名士,下场如何?”傅雪年问道,仍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书页。
吴越不答。
“被陷入狱,广陵散绝,就是一代名士的下场。”傅雪年合上书,轻轻将它放在桌上,侧过身直视吴越。
吴越仍是坐着,一缕光照在他的脚尖,一双布鞋干干净净。
傅雪年道:“吴公子想学名士,想干干净净、潇潇洒洒。”
吴越道:“吴越从未想过去学谁,干干净净、潇潇洒洒倒是可以的。”
傅雪年道:“世间混杂,个人如何干净?”
吴越道:“吴越也从未忘记世间处境。”
傅雪年道:“可要了解这世间,就不能脱离时代存在。”
吴越道:“傅将军想要说服我紧跟时代。”
傅雪年道:“我要是想说服你入傅家军呢?”
吴越放下茶碗,缓缓道,“傅家军英豪辈出,又是正规军,逆鳞门只会耍几套拳而已,傅将军高看我们了。”
傅雪年道:“吴公子可别妄自菲薄。”他从胸口口袋取出一方手帕,擦拭拂过书页的手指,玉指细长,“禾城第一门派的美名,可不是莫须有的。”
吴越道:“门派中人,只会比武打闹,作战打仗可差得远了。”
傅雪年道:“我并非要你真跟我上战场,我也不想为难逆鳞门。”
吴越道:“那傅将军今天前来是别有他意?”
傅雪年道:“对,我只问你要一个人。”
吴越道:“谁?”
傅雪年道:“赵一尊。”
“洪三,可算看见你影儿了。”洪妈端着一盆祭祀用品,走向门口。
原来洪三自茶馆那晚卸职后,就一直没回家。
“这回又惹了啥事,家都不敢回了?”洪妈问道。
一旁的吴隐道:“他厉害了,打架打输了,警察也不当了。”
洪妈道:“啥?吴姑娘说的是真的?”
洪世杰提亮了嗓门:“就是真的,就是不当了。”
洪妈一手端着脸盆,一手抽出来打她儿子,道,“你小子这么做,真是浪费了吴公子一片苦心!”
吴越又煽风点火:“他还想入傅家军当大官呢!”
赵一尊忙挤挤眼,示意她别再添乱,吴隐才不想理他。
洪妈骂道:“哎呦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!”
赵一尊忙拉住洪妈,笑道,“是,该打!”
洪世杰道:“妈,回家再说,今天上坟要紧。”
洪妈道:“行,回家有你好看的!今天里头有客,吴公子让我们先去。”
四人正要踏出门去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“等等”。
“这下热闹了。”洪世杰小声道。
赵一尊转身一瞧,是暂居在武馆的乔河与眉方寸。
“丫头,跟上。”赵一尊催促道。吴隐朝里头望了一眼,见里屋没动静,便踏出门去。
赵一尊父母合葬在郊外的一处树林,茂林修竹,僻静幽深。墓碑前长了杂草,只见碑上刻着“赵尘风谢知音夫妇之墓”。
洪妈放下脸盆,蹲**拔去碑前的草,嘴里念道,“赵大侠、谢大侠,一年没见了,您二位还睡得舒坦吧?野鸡野兔没来撒野吧?要是被烦到,就托梦告诉我,我来收了它们。”
洪世杰道:“我妈又在胡说了。”
洪妈往土里插了两根蜡烛,划了火柴点上火,又摆上瓜果与糕点,道,“磕头吧。”
赵一尊跪下连磕三个头,望着墓碑,道,“爹,妈,儿子赵一尊来看你们了。”他起身拜了拜,便退到洪妈身旁一块烧纸钱。纸钱不值钱,入火即化,灰烬漫上半空,蒙在头顶。
吴隐跪下连磕三个响头,道,“赵叔,谢姨,吴隐来看你们了。”
洪世杰跪下,也是磕了三个响头,道,“赵大侠,谢大侠,洪世杰也来看你们了。”
四人正在一旁烧纸钱,徒留乔河与眉方寸呆在坟前静静站着。
赵一尊抬起脑袋,他注意到,乔河的身子在日光里显得如此单薄,如这纸钱一般。而眉方寸站在乔河身后,显得尤为强壮精练,他一只手上缠着布带。赵一尊不由得想起那天凌晨和眉方寸在街头打斗的场景,眉方寸一拳重重砸在墙壁上,血滴在地。
乔爷的这位徒弟真是个狠角色。赵一尊心里正想着,突然听见乔爷说了话。
乔河向来惜字如金,此时他轻叹一声,道,“赵弟,倘若你活到现在,你会喜欢这个时代吗?”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燃烧的星火与未烬的纸钱纠缠着飞上空,长者的身躯在飘扬的灰烬中轻薄如纸却岿然不动。</p>